爱体育- 爱体育官方网站- APP下载《读书》首发|梁小民:经济学有什么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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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济学是“舶来品”,在西方也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,清末民初引入中国时被译为“生计学”,后来梁启超先生借鉴日本人的译法改为“经济学”。在中国传统词汇的意义上,“经济”就是经邦济世或经世济民之意,这就在有意无意中显示出这门学问的重要地位。
西方人也不谦虚。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就称经济学是社会科学的“皇后”。自从美国经济学家贝克尔把经济学运用于分析歧视、犯罪、家庭、教育等广泛的社会问题后,又有了“经济学帝国主义”的说法。从一九六八年起,举世瞩目的诺贝尔奖中又增加了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无论中外,经济学都成为炙手可热的学问,风光一时。但公众似乎不买这个账,于是就有了许多嘲讽经济学家的笑话。比如一则笑话说,苏联在红场阅兵,在坦克、导弹、火箭等方阵之后是几百名身穿黑色西装的文职人员。主持阅兵的勃列日涅夫问,这些人是什么人?他们也是武装力量吗?陆军总司令告诉他,这些人是经济学家,他们可以破坏美国经济,把美国经济搞垮,比那些导弹、火箭厉害多了!另一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美国报刊上的一幅漫画。画中卡特(当时的美国总统)正被大熊(代表高通胀)追赶。卡特周围有许多小动物(代表为政府出谋划策的经济学家)。旁白说,先把这些小动物干掉,才能摆脱大熊。可见经济学家的建议只会让通胀更严重。当然,笑话归笑话,但笑话中也有几分真实。对这些笑话,我们应该反思,经济学家错在哪里?为什么错了?
漫画《通货膨胀》中,时任美国总统卡特被描绘为《圣经》中的大卫,正迎战名为“通货膨胀”的巨人歌利亚(来源:loc.gov)
经济学不是万能的,经济学家的错误正在于做了做不到的事,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。经济学不能做什么?这是我们理解经济学首先必须弄清楚的问题。
经济学不能预测股市与房市,甚至可以说,经济学对许多影响我们经济生活的事件都难以做出可靠的预测。但许多人对这些预测十分感兴趣。我到各地去讲课,无论讲什么主题,人们最爱问的就是房市、股市的未来,似乎经济学家就应该能做出这些预测。这完全是对经济学的一种误解。
世界的本质在于不确定性,不确定性的本质特征就是不可预测。这就是蝴蝶效应告诉我们的:南美的蝴蝶扇动翅膀会引起太平洋的风暴,但南美的蝴蝶什么时候扇动翅膀,如何扇动?完全是无法预知的。既然如此,我们如何预知太平洋的风暴?现实世界中,股市、房市,甚至经济,都受许多因素的影响。这些因素中很多完全是随机的,毫无规律可言。某个国家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、一次突发的动乱、一次毫无征兆的自然灾难,甚至一个莫名其妙的流言,都会影响经济、股市和房市。我们并非全知的上帝,如何能预测经济、股市和房市?即使以后有了无比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,我们也不能获得及时、完全又准确的信息,又如何能预测未来?经济学家建立了许多用于预测的模型,即使这些模型是完全正确的,代入的数据也可能不完全或不准确,又如何能有准确的预测?在历史上经济学家从未做出准确的预测。远的不说,就二十一世纪而言,有哪个经济机构或经济学家预测到了二〇〇八年的全球金融危机?预测到了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对世界经济的影响?预测到了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变化?
许多经济学家认为,投机性极强的股市、房市,甚至外汇、期货市场本质上就是一个赌场,决定它变化的因素更是千奇百怪。从没有人敢预测赌场的输赢。赢家并非有什么正确的预测,无非是胆大又有好运气而已。
但有许多经济学家常在电视、网络等媒体上进行预测,指导人们炒股。实际上这些人都是有意无意的骗子,或者是为了哗众取宠,博得一点社会名声,或者是服务于某利益集团,当“托儿”。他们的预测即使对了,也就是“瞎猫碰上死耗子”。老做预测,当然有碰上“死耗子”的时候。他们就抓住一两次遇见“死耗子”的经历吹嘘,而不讲几百次没遇见“死耗子”。如果经济学家真的以为自己是预测之神,相信自己,那么倒霉的就是自己了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有个极负盛名的经济学家欧文·费雪。他是货币数量论的权威,他的费雪交易方程、费雪效应是每一本入门级经济学教科书都要讲的。当时他在电台上说,美国经济已进入“繁荣的高原”,股市会一直繁荣下去。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,把自己的和借来的约一千万美元投入股市。结果一九二九年股市崩溃,他血本无归。他任教的耶鲁大学为了避免其流落街头,把他的房子买下租给他住。一代经济学大师用自己的预测害了自己。
除不能预测外,经济学还不能使人致富。“经济”这个词是古希腊哲人色诺芬提出来的。古希腊没有经济学这门科学,但有许多经济思想。亚里士多德就严格区分了“理财”和“致富”。理财是对财产的管理,在分析这一题目时,他探讨了价值、交换价值、分工、贸易等今天被称为经济学的内容。致富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问题,是技术。
从今天的角度来看,经济学是一门科学,目的在于探讨个人与企业行为和整体经济运行背后的规律,在于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与研究,而不是发财。这与任何一门科学一样。一个人致富了,并不是研究经济学的结果,而是源自天才、努力与运气。决定致富的天才是基因突变的结果,努力是个人的付出,运气则取决于时代和个人的许多偶然因素。这些都与经济学无关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批人能够致富,正是因为他们善于抓住商机,又敢冒险,且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。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经济学出身或懂点经济学的,他们没以经济学为指导来致富。经济学家中有致富的,但与经济学无关。英国经济学家大卫·李嘉图是经济学大师,也是富翁,但他致富是在成为经济学家之前。
经济学不能做许多我们想让它做的事,但也绝不是一无所用的屠龙之术,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研究经济学,且经济学正在兴旺热门。
经济学不能经邦济世,但可以帮助政府制定合适的经济政策。一国的某项经济政策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,如经济、政治、社会、历史传统、国际关系等,所以依靠的绝不仅仅是经济学,但由于经济是最关键的,所以离不了经济学。
经济学家形成了各种经济理论,并建立了经济模型等分析工具,可以用于分析个人与企业的经济行为以及宏观经济运行状况,说明各种经济变量之间的关系,也可以根据这些分析提出不同的政策建议,并分析不同政策对经济的影响。例如,政府增加某项公共支出或减税,央行降低利率,对经济有多大刺激作用,会有什么副作用等,都可以做出定量分析。这对政府选择政策是十分有用的。因此,各国都有经济学家智库,在制定政策时听取经济学家的意见。如美国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、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下的研究机构、中国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,都是这样的智库。这些机构雇用了数以千计的经济学家从事研究,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,最后由政府决定。这种决策就是一个科学的决策过程,至少可以避免决策中的一些失误。
1949年,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与白宫工作人员在内阁会议室起草经济报告(来源:
无论企业还是个人,做事总要顺应世界潮流。经济学有助于帮助我们在纷乱的现实中把握世界潮流,做出正确的决策。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之下,各国采取了封闭的政策;二〇二五年,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外国挥舞关税大棒。许多人疑虑:全球化还会持续下去吗?如果你了解经济学就会知道,全球化的总趋势是不可阻挡的,尽管各种事件会干扰这一进程。
人生来就是一种群体动物,只有相互依赖、相互帮助,才能生存发展下去。随着人类社会通信与交通条件改善,成本下降,人类互相交往的圈子不断扩大,从一个乡村到一个城市,再到一个国家或地区,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就扩大到全球。全球各国贸易与金融的联系越来越频繁、便捷、迅速,这就走向了全球化。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也经历了无数次挫折,但这个趋势从未中断。例如,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美国为了摆脱危机,把关税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以上,各国也纷纷效仿,一时全球交流近乎中断。但这种政策并没有解除危机,反而加剧了危机的深度和广度。不久,这种双输的关税政策宣告失败,全球化又加深了。如今,不仅全球的经济与金融联为一体,甚至生产也联为一体。今天很多产品都不是由一个国家单独生产的了,每个国家只是某种产品供给链上的一环,各国还能进入独立自主的封闭经济吗?
经济学中的国际贸易理论,从亚当·斯密的绝对成本论和大卫·李嘉图的比较成本论,到赫克歇尔—俄林的生产要素禀赋论,再到克鲁格曼的新国际贸易理论,都证明了国际贸易对各国的好处。曾经有人问萨缪尔森,有没有一个经济学原理绝对正确,普遍适用?萨缪尔森经过深思熟虑后回答,有,这就是证明自由贸易有利于双方的比较优势理论。国际贸易理论始终围绕这一原理发展,这就证明了全球化的必然性与优势。
坚信全球化的趋势不可阻挡,不会由于任何外在因素而改变,对企业和个人的决策都是极其重要的。对企业来说,要从全球一体化出发,确定自己在全球生产链中的适当环节,或者把企业开在条件更有利的地方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外国企业进入中国,既推动了中国经济,也使自己得到发展。今天我们富强了,就要像八十年代进入中国的外国企业一样,进入比我们还落后的国家,寻找发展机遇。“走出去”是全球化时代企业最好的选择。对年轻人来说,就要努力学习融入全球化所需要的知识和本领。不仅要精通英语,而且要学习第二外语。无论学什么专业,对国际贸易金融、各国历史、国际关系等与世界相关的知识都要有所了解。投入全球化,在全球化中求发展,是每个年轻人的未来。
2003—2023年,绿地投资变化趋势图(单位:十亿美元)。外企在中国的绿地投资(深红色)整体呈下降趋势,而中国企业在海外的绿地投资(浅红色)整体呈上升趋势(来源:
对个人来说,经济学不能使你致富,但可以让你更幸福。英国大文豪萧伯纳就说过,经济学是一门使人幸福的学问。事业或金钱都不应该是人追求的终极目标,幸福才应该是人追求的终极目标。经济学有助于你实现这个目标。人如何才能幸福?关键在于选择。人们常说,男怕入错行,女怕嫁错郎。“入行”与“嫁郎”就是选择。一个人选择正确才有幸福的人生。举两个例子。
有一篇文章是讲胡适的选择的。胡适到美国时在康奈尔大学学农业。在第一堂课上,老师领来一堆苹果,要他们分类。美国同学常吃这些苹果,很快就分好了。但胡适过去在国内没见过这些苹果,一筹莫展。于是他想,学这些针对美国的农学回国有什么用?加之他对人文学科兴趣盎然,于是转到哥伦比亚大学学哲学。回国后他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,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,享受到人生的幸福。如果胡适当初选择学农业,中国可能多了一个平庸的农学家,但少了一个对新文化做出重要贡献的学者。在关键时候他“入对了行”,对社会和个人都是最优的,他过了幸福的一生。
革命烈士瞿秋白先生在临刑前写过一篇题为《多余的话》的文章,悔恨自己错误的选择害了革命,也害了自己。他投身于改变旧中国的革命。不过他的特长在于文学,而不是革命活动本身。如果他选择文学,以笔为武器与旧社会斗争,会对中国的革命文学有莫大贡献。但他选择了从事实际革命活动,后来成为党的最高领导人,结果给革命带来巨大损失,自己也失去了从事革命文学的机会。他写这篇文章就是对自己错误选择的悔恨,也用以告诫后人。
《多余的话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料室编印,1973年11月出版,内部发行(来源:
经济学的中心就是选择,选择就是资源配置。选择的限制是拥有的资源。个人选择的资源限制固然包括许多因素,如家庭、社会关系等,但关键还是个人的能力。胡适选择自己有相当强的能力的文化事业,瞿秋白选择自己能力并不强的革命活动。所以选择入什么行,先要了解自己有哪一行的能力。个人能力体现在个人兴趣上。你对什么事情有兴趣,想去做,就反映了你在这方面的能力。所以,做出选择时别看什么行业能赚钱,是热门行业,而要看自己对哪一行有兴趣。无论哪一行,都能成就一番事业,你对某一行有兴趣,愿意努力做好它,一定会有结果。
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给了一个幸福方程式:幸福=效用/欲望。过去尼泊尔被评为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之一,原因就在于人民笃信佛教,欲望低。许多现代人身家百万仍感到不幸福,就是因为欲望太高。欲望是多少很难衡量,我们在研究幸福时就假定欲望是既定的。当欲望既定时,幸福就由效用决定。效用是消费各种物品和劳务时获得的满足程度。获得效用当然要付出成本。所以追求幸福时,既要考虑获得的效用,又要考虑为此付出的成本。我们把增加一单位某种物品带来的效用增加称为边际效用,增加一单位某种物品带来的成本增加称为边际成本。当边际效用等于边际成本时,幸福就实现了。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,边际效用是递减的,即随着消费某种东西的增加,增加的满足程度是减少的,但随着消费某种东西的增加,增加的成本是加大的。
这就得出一个结论:如果你只消费一种物品,增加的效用减少,增加的成本加大,当然会不幸福。从中可以引出人生的幸福函数不是一元函数,即只由一种因素决定,而是多元函数,即由多种因素决定。这样讲太抽象,还是回到现实中。如果人一生只追求一个目标,如事业或金钱,能获得幸福吗?我们不否认,事业是人生幸福的基础,金钱对幸福至关重要。但仅仅是事业或金钱绝不可能给人生带来幸福。想想《笑傲江湖》中的岳不群,以成为武林盟主为唯一人生目标,为此目标付出了巨大成本,挥刀自宫,成为不男不女之人,又断绝了与妻子、女儿、徒弟的亲情,被江湖人称为伪君子,他最后成为武林盟主,但幸福吗?现实中许多人为了金钱违法乱纪,最后进了大牢,他们幸福吗?或者为了所谓事业成功,以牺牲个人生命为代价,英年早逝,有什么幸福可言?以一元化为幸福获得的效用太少,付出的成本太高,当然无幸福可言。
实现幸福最大化一定要有多种选择: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,奠定一定的物质基础,或者人们常说的财务自由,同时注重家庭的亲情、朋友的友情,为人正派,受社会尊重,又有读书、听音乐、旅游、体育等各种精神文化生活。这样的人,既对社会有益,自己又享受幸福。人生面临许多选择,年轻时选择入什么行,嫁(娶)什么人,如何兼顾事业与其他活动。经济学思维可以帮助你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做出正确的选择,你的人生就是一条幸福之路,对社会、对个人都是最优选择。
经济学不是万能的,但经济学是有用的。它可以帮助我们认识社会,做出正确的选择。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学点经济学。学经济学,我推荐美国经济学家曼昆写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这本书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世界最畅销的经济学入门读物,已出版十个版本。中国从第一版开始引进,目前共出版了九个版本(第九版未出)。大家首选的是二〇二五年出版的该书的第十版,我推荐的也是这个版本。
《经济学原理》的十个版本都遵循了集知识性与趣味性于一身的特点,但每版都根据经济形势与经济学的发展进行了修订。许多修订相当重要。书中的“新闻摘录”与“案例研究”每版都在更新,能与世界的发展同步。最新的第十版修订时适逢新冠在全球流行。本版不仅在“新闻摘录”“案例研究”中采用了相关内容,而且还特别增加了用经济学分析医疗卫生事业的“健康经济学”一章,对我们总结抗击新冠疫情的经验与教训,进而建立更完善的医疗、防疫体系颇有帮助。此外,新增的第三十八章“附录:经济学家如何使用数据”适应了当代经济学定量化的趋势,对读者了解经济学的运用是有益的。


